凡煙小說

第76章 “是遠哥嗎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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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去醫院,趙欽早早地就來接夏安遠了。

他現在最樂意幹的就是夏安遠的差使,他算是看出來了,這位夏先生是真不同以往那些,在紀馳心裏頭的level直接是掛的最高檔,把他伺候好了,比自己處理完那三櫃子的文件都強。

更何況夏安遠這人實在得很,壓根也不需要他怎麽伺候,頂多幹個司機的活,接來送去的,紀馳還給他額外發獎金,所以一聽到“夏先生”這三個字,趙欽倆眼都直泛金光。

車開到醫院,夏安遠提了句他可能待的時間會長一點,建議趙欽就把車停到街邊,這樣等他的時候他還能在旁邊逛逛,不用悶在地下停車場,去哪裏都不方便。

人家一心為自己著想,趙欽沒有不領情的,剛巧正對面挪了個車位出來,他趕緊停了進去。

等他擺正車尾,往醫院那頭一看,夏安遠竟然還靜靜地站在剛才在門口下車的位置,一手抱著花,一手拎著水果,仰著頭,不知道是在看門診大樓,還是在看天。

這一刻,其實趙欽心裏有種被什麽東西撓了下的感覺。

說不清楚是什麽,只是看著夏安遠在人流中的背影,那截子瘦削但站在那兒又很有力度的身條,讓他想起了很多形容詞,孤獨,堅韌,脆弱,沈默——他從沒用這些詞語形容過人,但莫名的,他覺得無論用做形容本體還是喻體,夏安遠就是這類詞。

只是背影而已,看不見他出眾的樣貌,但他站得那樣直,那根脊骨似乎即使頂著天也不會彎掉,明明一身簡單打扮,低飽和度的顏色很容易隱沒在人群中,可他就是有蠱惑人心的吸引力,是攝像機的聚焦點,讓人一旦找到他,眼前的畫面就只有他。

他忽然明白紀馳為什麽對他這樣特別,夏安遠這樣的人,很難不讓人把註意力都放在他身上。

早秋的風刮過,趙欽按起車窗,看著視野裏穿著單薄的夏安遠動了動,垂下頭,又站了好一會兒,才擡腳往醫院裏面走。

他在想些什麽呢?盯著門診大樓或者天空在想什麽?

趙欽把視線收回來,或許夏安遠跟紀馳都是同一類人,也像秋天的風,忽遠忽近,捉摸不透。

進了住院部,電梯一路上行,進出的人愈見少了,到最後,只剩下夏安遠一個人跨出轎廂。

往前,經過護士站,沿著走廊一直走,盡頭的房間尾號是6,門沒鎖,微微露一條縫,夏安遠抱花的手不空,用手肘輕輕頂開門,一陣輕笑傳來,是夏麗的笑聲。

與此同時,見到來人,這笑聲忽然停下來,“小遠?”夏麗靠在床上,面露喜色地看著他,“不是說下午才來嗎?怎麽這麽早?”

“老板給提前放假了。”夏安遠看著夏麗,嘴角努力了幾下,卻仍舊擠不出來一個完整順暢的笑意,他只能保持這個僵硬的笑容,“我早點來看你還不好啊?你要不願意,那我就先走了。”

說罷他作勢要走,被夏麗急急叫住,“你這孩子……”

夏安遠趁機別過頭,再整理了一下表情,轉頭邁進屋子,對陪坐在夏麗床邊的那位護工點頭致意:“阿姨好,這段時間真是辛苦您了。”

“哪裏哪裏,分內的事兒。”護工一張圓臉,笑得憨厚,“哎喲小夏啊,你這兒子長得也太俊了,平常怎麽沒聽你提起過?那什麽,多大了啊,屬什麽的,有對象了嗎,我有個親戚他女兒啊……”

顯然是之前聊得正開心,這會兒夏麗看了眼夏安遠,示意他到床邊另一張椅子坐下,繼續跟護工聊起來。

夏安遠把水果和花都放在桌上,桌上是擺著花的,仍然新鮮,看得出來花材用料都不便宜,搭配的好幾種夏安遠都叫不上名字來,一股子素雅高級的美感。

他盯著多看了一會兒,回到夏麗床邊時又掃了圈這個病房。這裏比紀馳之前在津口安排他住的那個vip病房還要大上一圈,陽臺窗戶很明亮,小桌子上也插著花,光透過花瓶照到地面上,一切都安安靜靜的。

跟夏麗之前住過那些擁擠狹窄毫無隱私可言的多人間一點也不一樣。

如果不是紀馳,自己可能賣 腎也供不起夏麗在這樣的醫院,住這樣的病房。

“好嘞,那我不打擾你們母子兩個聊天了,我去下頭轉一會兒,你兒子工作忙,難得來一趟,讓他多陪陪你。”

沒說兩句,護工很有眼力見地出了門。她一走,房間忽然就沈寂下來,夏安遠垂下視線,盯著病床的一角看。

他知道夏麗在看他,在打量他,他甚至不敢在這種註視下擡頭,他感到自己的臉燙起來,也許有難堪,有羞愧,有窘迫,總之是一切令夏安遠難以面對夏麗的情緒混雜起來,讓他擡不起頭。

沈默在這種難言的空曠中蔓延,太久,夏安遠幾乎能聽到藏在太陽穴那根動脈麻木的跳動聲,夏麗終於開口了,她淡淡地說:“你怎麽過來還買花,這兒的花一直沒斷過,你不知道嗎?”

夏安遠沒想到她一開口提的是這件事,他搖搖頭,擡眼看向夏麗,夏麗戴著的那頂帽子他進屋一眼就認出來了,是他當時用自己身上剩下的幾十塊錢給她買的,淡咖色的,襯得夏麗被病氣過了的膚色更白,但精氣神還好,就算還在化療,眉毛都要掉光,但也比之前見她時精氣神好太多了。

這樣精心將養著,怎麽會不好呢。

“可能是包月了,”夏安遠解釋說,“現在有些地方送花是可以包月的。”

夏麗又沈默下去,一直盯著夏安遠看,直到把夏安遠盯得心頭發慌,她才繼續說:“下個月,讓你們老板別送了,欠了這麽老大的人情,咱們怎麽還得完。”

之前在電話裏說得都很順暢,夏安遠告訴夏麗,他現在在給一個工地老板當司機開車,人家老板人好心善,不僅幫他托關系找了好醫生好醫院,還同意自己預支工資,只是老板經常出遠門,當司機的得時刻跟上,就不能隨時來看她了。

但真跟夏麗面對面了,見到這些,普通員工和員工家屬根本不可能會被老板這樣對待的待遇,要接著一個謊話圓一個謊話,夏安遠感覺好艱難。

“……好。”夏安遠遲鈍地點頭,“讓他不送了。”

“你請了兩位護工,工資是怎麽算的呢?”夏麗又問,“我問過,她們不肯告訴我,是不是很貴?”

這一定是紀馳叮囑過了的,夏安遠可以繼續用謊言圓這個故事:“其實還好,算時薪,就比原來那位阿姨貴一點,而且他們輪班,加起來也算是一個人的工時,不會太貴的。”他看了看夏麗的神色,繼續說,“媽,你別擔心我,給人當司機就是這點好,吃穿住行都不花錢,每個月的工資都扣了這些錢的,我能承擔,你安心養病就好,別想那麽多。”

夏麗閉了閉眼睛,臉上露出點疲色。

“想睡覺了麽?”夏安遠起身,把紗窗拉過來,屋子裏登時少了大半光亮,“時間還早,睡吧,等吃午飯我再叫你。”

“不睡。”夏麗聲音輕輕的,“小遠,你……平時工作累不累?”

夏安遠沖她笑笑:“不累,可比在工地上曬太陽輕松多了。”他回到夏麗旁邊去,把她手拉起來,這一拉才發現,夏麗雖然看著精氣神好,但還是那樣瘦。枯槁,腦子裏突然冒出來這個形容詞,夏麗的手是枯槁的,被夏安遠握在手心裏,是幹癟的,輕飄飄的,像讓他怎麽也抓不住那樣。

他腦子“嗡”一聲,再看向夏麗時,才發覺夏麗變了,她眼睛裏面那股子支撐她一輩子都不肯低頭的東西不見了,只剩下柔軟的虛弱。

“別把自己逼得太累了,”夏麗反手拍拍夏安遠的手背,她很淡地笑了一下,這個笑容給她添上幾分年輕時候的光彩,但不是真正開心的模樣,“媽媽什麽都不想,只想讓你好好地,安穩地過一輩子,你明白嗎?”

夏安遠喉頭一滾,把忽然湧上來的哽咽吞下去,就這麽楞楞望著她,好一會兒,才低頭,看著仍然放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,沈默地點了點頭。

陪夏麗呆了一整天,太陽快落山時夏安遠才動身準備回去。

紀馳辦事情,從來找不出任何一處不妥帖的地方,連飯食也都是營養師搭配好按時按量送到病房來的,比起夏安遠自己親手照顧還要更細致。

雖說這裏頭少不了金錢和權力在發揮力量,但不是誰能都像紀馳一樣,能將問題考慮到方方面面。

這時候醫院依然人頭攢動,夏安遠給趙欽發了條消息,花了十分鐘,從住院部大樓的走廊穿到門診部,又從門診部大廳出口出去。

老遠望向街對面,車還是停在原來的地方,卻沒見著趙欽的人,夏安遠低頭摸出手機,也沒看到到有趙欽的消息。他翻開通訊錄,準備打個電話給他。

“……夏安遠?”

忽然,有人在夏安遠背後遲疑地小聲問:“是遠哥嗎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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